文字：sunfai
編輯：王翠麗
【明報專訊】4月9日星期四的下午，中文大學的崇基禮拜堂舉辦了一個超過500人參與的公開講座，估計也是近年中大乃至香港少見的「聚眾」活動了。
該講座為中大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的「公共人文學課程」所舉辦，題目是University and the Public: Staying with Our Common Concerns，由該系系主任彭麗君教授與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項飆教授為主講嘉賓。
自2016年在香港大學擔任了數月的訪問教授後，這是項教授10年來第一次再重臨香港。在中大對談的前一天，他也在港大做了另外一場演講。近年項教授積極介入內地的公共討論，拋出「懸浮」、「內捲」、「附近的消失」、「你好陌生人」等概念，引起了知識青年的廣泛關注與共鳴，更推動了不少社會行動與實驗。
同時他也和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的同事一起探討他稱之為Common Concerns（下稱「共同關切」）的知識生產方法，希望發展能回應時代的知識工作，推動公共討論。
在這背景下，成立不久的中大「公共人文學」邀來項教授來進行這對談，確實是合適不過的選擇了。
由於兩位教授的號召力，這講座報名人數遠超預期，主辦方不得不把會場從原來的演講廳搬到能容納更多人的禮拜堂，也意外地為學術講座添加了某種超越性的意味。
這對談先分別由項教授及彭教授按主題發言，之後便在黃山博士的主持下進行了幾輪對談，及後再與現場觀眾互動。項教授在內地很受注目，是故講座吸引到大量有內地背景的學生及校友本是意料中事；難得的是根據主辦單位的估計，參與活動者中也有三分之一的本地師友，可見兩位教授及這主題的吸引力。
我有幸參與了這場交流，從主講人和發言者中得到很多啟發。即便明知自己悟性及理解力有限，也希望在這裏向各位分享一下學習心得。據悉主辦方有意日後把整個對談內容發表，有意了解者請密切留意。
對項教授來說，「共同關切」這研究及知識生產之策略並不是新事物，而是和社會研究需要回應社會需求這學術傳統一脈相承。只不過相比起以往，現在的社會需求已發生了巨大變化。他觀察到，不論是中國還是國際上，接受過本科水平或以上教育的人數量與過去已不可同日而語，當人們覺得疑惑、對知識有渴求的時候，他們需要的不是專家們告知答案或一套現成的東西，而是需要一些幫助自己思考的方法，一些能與公共經驗、與他的情感和關切產生共振的概念。
從個人關切出發 提煉、創造共同
項教授認為當他們拋出「共同關切」此倡議時，是希望鼓勵研究者與思考主體從每個人的關切出發去挖掘問題與建立知識。而雖然不同人的關切肯定有個性化的一面，但他相信只要是真切的關切，人與人之間肯定有交疊、相互共鳴的地方。而透過研究的過程，我們能嘗試找出彼此共享、共有的部分，把這些經驗、知識提煉（articulate）出來，這本身也是一個創造共同（commoning）的過程。
彭教授提到在人工智能（AI）大幅度影響着學術研究的今天，「共同關切」的思路正好回應了她和團隊對大學定位、教育本身的很多思考。她指出愈來愈多學術論文的著作（如非生產）只是為了學者本身的履歷，不單止缺乏讀者（意味着與社會無關），更因為AI的發展出現了愈來愈多的弄虛作假（當中涵蓋寫作、反饋甚至閱讀等不同階段）。在這背景下她不得不叩問究竟大學還能扮演什麼角色？她認為，相比起只是培養專長於某一領域的專才，大學應該培養能問對問題、懂得尋找「共同關切」的學生。她也希望培養出能建立連接、能從不同維度思考議題的學生。
項教授則指出，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思考現今的大學教育，不難發現大學及其研究與社會現實脫軌的原委，其中包括學校要透過在重要期刊發表（不一定有人看的）論文來爭取排名，從而維持其本身文憑的象徵價值，並以此來吸引學生報讀以確保自身的收入。中國的大學在1990年代末大幅擴張，但學校的教育並沒有更加「公共」，與社會失去聯繫。即使是投入最多資源的美國大學，今天當地所面對的嚴重問題，某程度上也反映了學者的失效，即使學者們建立了多好多批判的學說或理論，他們卻似乎未能觸及人心，產生不了社會影響。
為了說明「共同關切」這進路，項教授舉了「附近」（註）這概念作為例子。對他來說，「附近」的提出一方面幫助說明了中國社會中日常生活的孤獨感、疏離感和社交過程中的不適等。它既描述了產生以上感覺在歷史及空間組成上的政治經濟學，更重要的是它成為了一個人們開啟行動、回應現實的手把。「附近」能呼喚起人們的情緒和共鳴，並促使人們向特定方向投放其注意力與行動。不無啟發的是，「附近」不是一個項教授自己在研究所閉門造車創造出來的概念，而是他有次在接受採訪時提到「附近的消失」這講法後，意外地得到很多的公眾回嚮與反饋，讓他意識到在疫情間的中國社會，人們失去了很多的掌控力，而「附近」這概念則能回應大家的情感，誘發出想像力和行動力。在這意義下，「附近」是項教授和公眾一起共創的概念。
對彭教授來說，「附近」的提出及共創及時地回應了社會現實。為了深化其思考和討論，她從香港的社會脈絡出發，提出了「留下」、「留駐」（stay）這概念。相比起「附近」的空間性（spatiality），「留下」是關於時間性的（temporality）。比如我們要留出時間來面對困難，選擇留下來應對不同的人和事等。留下意味着我們不知道事情會如何演變，意味着我們要擁抱過程本身。某程度上，「留下」也是創造
如果說在知識獲取及解決人類的問題上，AI代表了一種即時的、進一步依賴科技並帶來更深異化的方式，那「留下」的提出，無疑更接近一種學徒制的、經驗式的、需要時間沉澱的學習過程。彭教授指出我們對現實的認識不應也不能脫離於與真實事物的互動。她提到這種近似工藝（craftsmanship）式的學習，以及工藝本身，有益於人們的福祉（well-being）。
但選擇留下、選擇與別的人或別的事和物共存，絕對不是件簡單輕鬆的事，我們要學會如與自己及別人相處。但這正正是社區社群如何得以產生，以及社區社群營造之重要性所在。彭教授也引用了Donna Haraway提出的、「與麻煩同在」（Staying with the trouble）的講法來加以說明。在大自然裏，個體總是作為集體一員來共同生活、共同製造和解決問題。在這意義下，「與麻煩同在」也就是尊重生命。
「留下」不是「離開」對立面
「留下」必然指向在地、本土性，意味着我們要從在地的人和事出發來面對紛擾及崩塌中的世界。但恰恰是這種從「附近」的出發，我們有機會建立同理心、信任，並因此更有能力面對當今的全球危機與挑戰。而放在2019年以降的香港社會，當我們面對了那麼多的離開、離散，如何解釋、演繹及述說「留下」也變得日益重要與及時。過去人們可能會覺得「離開」才是行動和選擇，但彭教授不認為「留下」是「離開」的對立面。「留下」也可以是有意識的選擇去面對變化與未知，讓人有時間重新尋找互信的基礎。對彭教授來說，在巨變下的香港，人們可以選擇離開、留下及到來，而這種開放性（包括對新到來者的開放性）與對此地的歸屬感及認同同樣重要。
項教授在內地的受歡迎程度有點超乎香港人對學者的一般理解，比如聽說他來香港前在廣州中山大學的講座便因人數太多，需要在講堂外另安排一些教室來直播其演講，事後社交媒體上也有大量的帖文（甚至打卡）。香港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公共知識分子」，而彭教授在其回應中也提到她某程度上很看重香港社會本身擁有的民間專業能力及知識，也不肯定香港是否需要有「公共知識分子」。
香港素來看重工作的專業性，作家是「文字工作者」、搞社區發展的自然是「社區工作者」，我當然理解我們對比較網紅式的知識分子形象感到疏離。而對項教授來說，我相信他自己也對現存的狀况有所感知及取捨。然而，如果沿着項教授團隊的「共同關切」這思路，我則仍然期盼香港的學者及知識分子能從自身的能力及專業出發，和公眾一起命名、述說我們現在的「共同關切」。按我對「共同關切」此倡議的理解，當我們說要去探究大家的共同關切時，本身就沒有（甚至是反對）學者要提供最後答案的前設，而更多是透過對話、共創，與思考者、行動者共同探究我們如何來解釋現狀，並呼喚出可行的行動方向，而學者、研究人員自然是行動群體的一分子。在這意義下，彭教授在這講座中提出對「留下」的進一步研究及理論化，在我看來便是特別有召喚力，很值得繼續與留下來的人共同探究的例子。
近日頗受關注的電影《再見UFO》於2018年就拍好，最近才正式上映，到今天回頭觀看當年拍下的影像及信息，更是百般滋味在心頭。主角們的那句「Mayday Mayday，緊急呼叫！Mayday Mayday，我哋要離開地球呀！」讓多少港人內心顫動、眼淚直流。但是，重要的是，成長於華富邨的主角們其實並沒有離開。他們確認了見過一些不平凡的事，並知道自己與眾不同，因此開啟了新的人生選擇。由是，對於選擇「留下」的香港人來說，電影主題曲《華富一號》的這些歌詞，可能值得我們再三仔細咀嚼：
如你在此 聽到嗎
如你在此 請歸家
回到舊地 就能再會大家
往日一起繪最美的畫
栽最美的花
我的童年 你不缺席 對嗎
如你望天 找到嗎
如你望星 找到嗎
奇怪事 你見過嗎
不明事件 真的嗎
往日怎麼分對錯真假 一切似煙花
和你的失散最使人念掛
註：在〈作為視域的「附近」〉（2022）一文中，項飆這樣描述「附近」：「根據我對中國城市社會的觀察，公共意見之所以兩極化，部分原因是人們注意到了極近（自身）和極遠（想像中的「世界」），而忽略了這兩者之間的空間，因此無法認識到社會是怎樣通過具體的相關性和差異性構成的。本文建議以『附近』為中心來認識世界。在附近這個生活場景中，來自不同背景的人不斷相遇。附近將不同的立場帶入視野……人們可以對現實形成更細緻的理解，從而發展出新的社會關懷和行動。」
閱讀原文：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60412/s00005/17759232384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