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研究助理教授李庸宇接受明報的採訪報道】
【明報專訊】大埔宏福苑滔天大火奪去性命與家園，濃霧籠罩全港，許多節目和活動宣布延期或取消。少數如韓國音樂頒獎禮2025 MAMA Awards（簡稱MAMA）在火災隔日發出公告指如期舉行。最終頒獎禮捨棄華麗舞台效果，更改表演項目，增設慰問和默哀環節，藝人和表演者都換上深色調衣著，連串應變決策只在一兩天內落實。原為高度商業化的K-pop盛事，在引發輿論爭議和道德質疑之間，極速且謹慎拿揑，樹立了典範，背後同時折射出韓國社會的特性和娛樂產業的系統化。
明報記者 何詩韻
MAMA事隔7年重返香港，一連兩日於啟德主場館舉行，是今年度繼Art Basel後的另一個文化藝術盛事基金資助項目。演出及頒獎嘉賓名單自10月起陸續公布，包括G-DRAGON、SUPER JUNIOR、Stray Kids、aespa、朴寶劍和周潤發等。但11月26日的無情大火吞噬大埔7廈，引人期待已久的MAMA會否如期舉行成疑。27日下午，MAMA發出聲明向火災的罹難者和家屬表示深切慰問，並說明頒獎典禮將改去華麗的舞台效果，融入「支持香港」的主題，透過「充滿慰藉和希望」的音樂會共同分擔悲痛、緬懷逝者，以音樂帶來撫慰和勇氣，「我們將秉持責任感，盡力做到最好」，之後也宣布取消紅地氈環節、下「禁笑令」，要求藝人抵達香港機場時，勿向媒體或粉絲做出「過度興奮或明亮表情，避免媒體和公眾誤解」。
調整活動重心 體恤受眾情緒
整場頒獎典禮的定調莊重，兩日分別由朴寶劍和周潤發帶領默哀儀式，藝人穿上以黑白灰配色為主的深色調服裝，並配有黑絲帶，每當他們出來頒獎或領獎前都先送上慰問信息。藝人也沒有像歷屆般坐在台下一起觀看表演和互動；涉及火焰或燃燒等元素的表演一律避開，包括更改歌詞，例如MEOVV《Burning Up》中的「Got me burning up」改為「Got me turn it up」、「停止呼吸也可以（숨이 멈춰도 돼）」改為「沒有盡頭也可以（끝이 없어도 돼）」，CORTIS《GO!》中的「That’s so fire」改為「OK let’s go」等等。
此外，有合作舞台取消，包括動畫《Kpop獵魔女團》中女團HUNTR/X與「陰間使者」男團Saja Boys的對決舞台。G-DRAGON的經理人公司Galaxy Corporation也表示得知火災消息後，緊急調整舞台規模，捨棄華麗燈光與舞蹈編排，加入表達思念的《無題》歌曲。MAMA和藝人公司展現的危機應對策略，以及藝人、表演者在短時間熟習新的演繹，體現了韓國流行文化及娛樂產業完整和嚴謹的系統。在研究韓國媒體與流行音樂產業的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助理教授李庸宇眼中，「MAMA毫不掩飾地正視事態嚴重，試圖透過變動內容帶來一絲安慰和溫情，擁抱並撫慰香港人的集體創傷，應對堪稱典範」。
主辦方有詳細危機處理手冊
韓國娛樂公司體制由1990年代開始建立，SM、YG、JYP等公司相繼成立，大規模培養偶像團體，着手系統化經營管理體系。李庸宇說，娛樂及K-pop產業採取多層次的運作方式，工作人員皆接受過明確分工的專業訓練，娛樂公司如這次的主辦單位CJ ENM都擁有詳細的危機處理手冊，手冊不僅針對像香港這次的悲劇，也涵蓋其他危機，例如藝人醜聞、技術故障的突發狀况、山火等自然災害……團隊會把「可以」與「不可以」的行為劃出清楚界線，密切關注各國什麼行為是允許、什麼是不被接受，他們針對不同類型的危機制定了即時的溝通與應變措施。
設團隊辨識外地文化敏感議題
李庸宇舉例，2015年男團B1A4在馬來西亞舉辦粉絲會時與穆斯林女孩擁抱、牽手，這些行為在穆斯林文化中被視為禁忌，引發巨大爭議和批評，自此明確規範在穆斯林社會中應避免此類行為。「這些都是透過長時間的娛樂產業經驗一點一滴累積而來，因此如今K-pop產業對於全球各地的文化、禮節已能以更成熟、細緻的方式應對。」加上韓國已多次歷經悲劇事件，如2014年發生的世越號沉船事件、2022年的梨泰院踩踏事件，韓國社會都實施全國哀悼活動或「禁娛」。李庸宇說悲劇事件後韓國娛樂產業的做法都顯示，他們會主動調整活動重心，去安慰人心、體恤受眾情緒。
又如長期在韓國以外地區舉辦MAMA的CJ ENM，他們會在當地設立法律團隊和文化顧問，一同辨識潛在的文化敏感議題，並針對這些情况，給予在地化、具體的內容建議，指引表演者展現特定的態度，甚至根據需求「量身訂做」表演內容。這背後正說明K-pop產業擁有高度技術性與後勤支援的標準流程，也有制度化的危機應對策略及訓練機制。李庸宇認為：「大型娛樂公司都非常清楚，K-pop早已不僅僅是本地流行文化，更面向美國等國際市場。韓國娛樂產業確實會對所有內容進行極為全面的敏感審查。」
韓國社會的「快」、「眼色」和「恨」
第二天的MAMA，周潤發帶領默哀儀式後，隨即整理心情頒獎，在播放提名片段前，他以輕鬆的語氣用韓文說：「빨리빨리（快點快點）！時間無多了。」빨리빨리，其實也可用作形容這次MAMA主辦方與各娛樂公司的應變，李庸宇說這種「快」是韓國社會特殊的社會特性。
「快」的文化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韓國經濟高速增長以來就根深柢固，韓國人做事不僅求快，也求細緻精準，要求員工勤奮，知悉如何應對各種突發狀况。加上深受儒家思想影響，韓國社會也有層級服從文化。「這種指揮鏈明確自上而下，以致當主辦單位或公司高層下決策時，所有藝人和工作人員都會毫不遲疑、毫無異議地執行，不論個人感受如何。他們遵循的不止是主辦方的期望，更是全體香港市民在MAMA頒獎典禮所期望看到的。」
李庸宇進一步指出當中蘊含的精神和情感——「眼色（눈치）」和「恨（한）」。「眼色」指向迅速掌握氣氛的能力，並將集體和諧置於個人利益之上；「恨」則是一種內心長期積壓的哀傷與無奈，但也因此激發出堅韌不拔的生命力。這種情感在面對像香港這次特殊危機時，會轉化為集體同理心與共鳴，是現代韓國社會的一種心理共識。
正是這種特殊的文化精神與嚴謹高效的產業體系，使得MAMA頒獎禮的藝人與管理團隊，能在短時間內迅速調整，並以體貼和尊重的態度面向香港社會。隨着更多活動陸續復辦，韓國娛樂產業的應變方式或者也是一面值得借鑑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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